傍晚时分走过村头麦田,熟悉的麦香漫溢鼻尖,我的思绪不由飘向了数百里外,曾驻村两年的豫东南小村庄——闫庄。转眼间,结束驻村工作已有三年多,但每到这个时节,那座豫东南的小村庄,总会清晰地浮现在我的心头。那段驻村工作的记忆,早已成为我人生路上最厚重、最难忘的珍藏。
2021年初,组织选派驻村工作队的通知下达到单位。彼时我与爱人刚刚结束长达五年的异地生活,年仅一岁的女儿正处于懵懂黏人的阶段。一边是小家的牵挂,一边是组织的号召,心中有很多不舍,但我并没有过多犹豫。我深知,作为青年党员、检察干警,我的青春应当奔赴山海,扎根在群众最需要的地方。同为党员的爱人知道我的决定后,只说了一句“放心去吧,好好干”,为我卸下所有顾虑。我简单收拾行囊,辞别家人,前往项城市永丰镇闫庄村,开启了驻村帮扶的新征程。
时至今日,我仍清晰记得初到闫庄时的场景。初春的闫庄,油菜花连片盛放,麦浪阵阵,烂漫春光之下,却是村庄发展滞后的现实情况。闫庄共有三千余名村民,人多地薄,缺少集体产业。村内土路纵横,村委会院落冷清寂寥;村内常住人口多为老弱妇幼,青壮年大多外出务工,整座村庄透着沉寂萧索之感。初来乍到,我满怀期许,亦心生忐忑。陌生的乡土环境、繁杂的基层村务、村民略带疏离的眼神,似乎都在预示着,这段驻村之路可能并不容易。果不其然,入村不久,我们就遇上了一个大难题。
闫庄长期没有文化活动场所,群众的精神文化生活相对匮乏。基于此,工作队便与村党支部合计,在村里建一处文化广场,为乡亲们的日子添些烟火气与文化味。广场的地点选在了村内一处废弃幼儿园旁的空地,只是要建广场,那座废弃的幼儿园就得拆除。难题随之而来:幼儿园的使用人长期在此居住,始终不愿意配合拆迁工作。
村干部们率先上门做工作,却都无功而返。“幼儿园本来就是大队的财产,用了这么多年,早该还给集体了!”“可人家也在这里办了这么多年学,维修、扩建也花了不少心思和钱,说拆就拆,换谁也难以接受啊。”……大家你一言,我一语,屋内的气氛愈发沉闷,众人满心焦灼,却始终想不出妥善的对策。这道难题,最终交到我们工作队的手里。说实话,协调拆迁这类事,对我们工作队的三个人而言,也是“大姑娘上轿——头一回”。可看到村民们谈及文化广场时眼中的期盼,我们便暗下决心:再难,这广场也得建。
俗话说,解铃还须系铃人。这所幼儿园的问题由来已久,中间历经几任村委,管理与使用方也几经更迭,要想妥善解决问题,必先摸清它的来龙去脉。为此,我们专程走访了两任老支书,倾听他们讲述过往,同时,我们找到村里的老干部和周边年长的村民,广泛开展调查,一点点拼凑出这所幼儿园的前世今生。
功夫不负有心人,经过一番走访调查,我们终于摸清了情况。原来,二十多年前,由大队出资,在集体土地上修建了这所幼儿园。可建成后,因找不到合适的教师,便由村干部口头委托一位村民在此办学。近几年,随着农村学校布局的调整、合并,这里的学生全部并入镇中心幼儿园,幼儿园随之停办。开办幼儿园的这户人家就此住了下来,再也没有搬走。
摸清问题根源后,我们心里有了底:这个问题,无关法律条文,关键在于一个“心”字。只要把思想工作做到位,解开对方的心结,一切问题自然会迎刃而解。循着这个思路,我们带领村干部,先后三次走进这户人家,坐在炕头,与老人促膝长谈。
“大娘,咱建这文化广场,是真真切切想让大家伙儿有个健身、休闲、娱乐的地方。等广场建好了,我们还会定期组织唱戏、跳舞,您老不出村,每天就能听戏、散心、跳广场舞,日子比城里人还舒坦呢。”“当年咱村没有幼儿园,是您儿媳带头办学,这么多年,为咱村的孩子们付出了不少,大家伙儿都记在心里。我们知道,您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,对这儿有感情,割舍不下,我们都能理解您的心情。但是,咱村要发展,要变得更好,还得靠您这样明事理的老人带头支持呀!”听了我们的话,老人叹了口气,说出了自己的顾虑:“为了办学,俺自己又扩建了两间房,还置办了桌椅板凳、电视空调,前前后后也花了不少钱,大队总得给俺们些补偿吧。”我们放缓语气,耐心劝说:“大娘,咱得算一笔明白账。幼儿园办学用的是大队的土地和房子,大队也从来没向您收过一分钱呀。”
几次促膝长谈下来,老人一家的心结渐渐被解开,态度也慢慢缓和。“我们不是耍无赖,也不是想占公家的便宜,就是老家的几间屋子破得没法住,幼儿园里的那些东西也没地方存放。”“大娘,您放心!老家的房子破了,大队帮您修;幼儿园里的东西,我们帮您找好存放的地方,还会帮您一起搬,绝不会让您受半点委屈。”我们当即承诺道。
经过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,老人一家终于同意搬迁。不久后,一处占地三千平方米的公园式文化广场顺利建成。戏曲舞台、文化长廊、各类体育设施一应俱全,这里渐渐成为村里开展法治宣传、戏曲下乡、文体活动的重要阵地。每至傍晚,夕阳为广场镀上一层暖光,村民们齐聚在这里,健身跳舞、闲谈休憩,欢声笑语顺着晚风飘遍整个村落,这座小小的文化广场,也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“网红打卡地”。
如果说建广场是温暖民心的小事,那么跨河修桥则是闫庄百姓多年的期盼。闫庄东侧紧邻一条运河,河道横亘村落,村民出行需绕行五公里,极为不便。不少村民说:“你们工作队啥也别干,能把桥修好,我们就服你们。”朴实的话语,藏着沉甸甸的期盼,压在我们心头。
可是,说着容易,做起来难。河道上建桥,审批流程严格,涉及多个职能部门,推进难度远超我们的想象。但想到村民的不便,我们发誓要啃下这块“硬骨头”。那段时间,我们奔走于各个部门之间,反复沟通、多方协调。终于,2022年元旦前夕,闫庄大桥正式建成通车。村民自发聚在桥头,载歌载舞,还亲切地将这座桥称作“民心桥”。这座桥,不仅打通了乡村发展的梗阻,更拉近了我们与群众之间的距离。
如今,虽已离开闫庄,但我依旧时常怀念春日的金黄花海,怀念傍晚广场的烟火喧嚣,怀念大桥通车时村民滚烫的喜悦,怀念田间地头最质朴真诚的笑脸。曾经棘手的矛盾纠纷、奔波劳碌的日夜、辗转难解的困惑,如今回望,皆是成长路上最珍贵的馈赠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