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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艺人喜娃
2026-05-25 10:08:00  来源:检察日报  作者:孙东岳

  家乡有位剃头匠,名叫喜娃,几代人靠一把剃刀养家糊口。他人如其名,生得一副喜相,见人三分笑,平日里话不多,只顾埋头打理手底下的活儿。

  早年间,喜娃在村里给人剃头,每到年底,生产小组给他记满勤工分。外村人来理发,不给记工分,他就收实物,一碗玉米,半升麦子,算是理发的酬劳。一年下来,他挣得比两个壮劳力还多。村里人都说,还是有个手艺好,旱涝保收,饿不着肚子。

  那时候,村里的青壮劳力多剃光头,省事儿,干活利索。留头发的叫“缨子头”,算是时髦的。乡亲们半月便剃一次头,从不间断。喜娃的剃刀就在那些黑黢黢、硬扎扎的头顶上奔走,嚓嚓作响,像秋虫啃食庄稼的声音。

  岁月流转,村里的青壮年纷纷外出务工,念书的娃们也进了城,往日热闹的村落渐渐寂静下来。村子安静了,喜娃没了营生,剃刀也钝了。他望着空荡荡的村口,眼睛里一片茫然。恍惚间,祖辈传下的老话涌上心头:迟了莫丢,快了莫撵。思虑再三,他收拾起全套理发家什,动身前往县城,开起了一间小小的理发店。

  喜娃的手艺是祖传的,刀工独到,手法娴熟。渐渐地,不少爱剃光头的人都寻了来,成为店里的常客。人多的时候,喜娃也不慌张,仍是一丝不苟,专心致志,理一个,算一个。一传十,十传百,喜娃理发店渐渐红火起来,不少顾客宁愿在店里排队,也不愿去别处。

  平日里,店里多是夫妻二人一同操持,一个洗头,一个剃头,两口子配合默契。喜娃媳妇长得周正,干活利索。她给人洗头,手上有股子韧劲,热水兜头浇下,烫得人直缩脖子,却又甘愿享受这份惬意。头皮在她的手掌下发出呱唧呱唧的响声,有节奏,很悦耳。再硬的头发,经她一揉,也都服帖了。洗完后,用热毛巾把脑袋一捂,她便退到一个不碍事的地方,站得直直的,像一棵临风的白杨,挺拔端庄。这是喜娃教出来的,喜娃说,站有站相,坐有坐相,是对顾客最基本的尊重。

  轮到喜娃上手了。他的剃刀是老式的,刀背厚实,刀刃飞薄,据说能吹毛断发。刀把是犀牛角做的,掂在手里,颇有些重量,也有底气。他将剃刀在荡刀布上噌噌噌荡几个来回,然后“啪”一拍,对着顾客的头,刺棱一刀刮下去——后脑勺立刻现出一道青白,一绺头发悄然滑落。坐在椅子上的人顿觉一股凉风顺着脊椎往里钻,传到四肢百骸,通体舒坦。

  修面剃头讲究层层打磨,顺着头发的纹路刮净,再逆着纹路细细修整,直刮得头皮光洁透亮,泛出温润瓷实的青光,细腻顺滑。

  刮脸,则要换一把更小巧的刀。那刀在喜娃手里,像是活了。耳轮,旋着刮;嘴角,捏着刮;眼皮,绷着刮……边边角角,弯里孔里,无处不到,处处见功夫。最险的是刮眼角,刀尖轻轻过,轻了,没感觉;重了,怕要见血。喜娃的刀,就在那分寸之间微微颤动,不轻不重,恰到好处,让人浑身麻酥酥的。脑后脖颈那一刀,是神来之笔。起手重,落手轻,拉得长长的,飘忽忽的,似一声长啸,余音绕梁。

  理完发,还要给顾客剪鼻毛,掏耳朵,再给头部肩颈按摩一阵。一套活下来,人从椅子上站起来,像蜕了一层旧壳,换了副新骨,神清气爽、满心舒畅。

  这年月,什么都讲个快,可偏偏就有人,喜欢喜娃这慢工出细活的老手艺。来喜娃店里的,全是回头客。那份信任,是几十年一刀一刀攒下的。有老顾客说,到喜娃这儿来,不只是剃头,是把乱糟糟的心情,也给慢慢理顺了;是把急吼吼的呼吸,也给调匀了;是把脸上心上的褶子,也给熨平了。理掉的,是日子的荒芜;留下的,是精气神。

  巷子里的人夸喜娃两口子:开的是夫妻店,唱的是二人转,干的是良心活,吃的是手艺饭。

  编辑:刘洋